大槐树
2026-03-04 08:52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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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槐树

我们村有一棵大槐树,是很让我们村骄傲的。它就长在我们村口上,背靠村子,面朝大路,常年地守护着全村的父老乡亲。我们的村名,一般是没有人叫的,周围的村子都称我们为“大槐树村”。在外面遇见了外村人,人家就说你是大槐树的人吧?好像我们都是大槐树生养的。大槐树名气之大,是可想而知的了。

大槐树很大,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它那苍绿着的,小山一样起伏着的树冠。它的枝桠伸出去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,坐在树下乘凉,不要说太阳透不下来,就是下起雨来,也不用担心打湿衣裳的。大槐树很粗,五个大小伙子手拉着手才能把它合抱过来。

大槐树很老了,到底有多老?就连村里八、九十岁的老人也说不清楚。人们都说先有大槐树后有我们村。有人说,大槐树有上千岁了;有人说,是汉朝吕太后的什么人种的;还有的人说,这是一棵唐代的树。其实大槐树到底有多大岁数谁也说不清楚。我们村的人都有这样一个感觉,好像大槐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,不是谁种的,也不会死,直到永远,除非村子沉沦,烟火寂灭。

每当过年的时候,村里人会到大槐树底下祭拜“槐王”。树干上工整地贴着临时用红纸写的“大槐王之神位”,树底下有村人供的饺子、酒和果品。无论本村外村,路过的人都要禁不住停下来看看,或者绕大槐树一周,向大槐树行一个礼。对大槐树的虔诚和恭敬甚至超过了对待自己的爹娘老子。当然,大槐树并不白受人间香火,它坦荡地、无私地,一代又一代地荫庇着我们这个不大的小村子。从前人穷,看不起病,村上人有个小毛小病的就到大槐树下祷告祷告,有的也竟好了。村上人都说,大槐树给村里带来了好风水好运气,虽然从没有听说村上出过一个大官,成就过一个商界大亨,但是村里人长寿,这倒是事实。四五百人的小村子,轻易地就能数出几个“人瑞”来。

大槐树越老越长得旺象,好像一年四季都是那么蓬蓬勃勃得。它那遒劲矍铄的老枝常年地绿着,绿得那么深沉,那么平静,那么大度,那么平和,就是冬天落了叶子,也不觉得它是干枯萧条的。我常问自己,大槐树的深沉平静和坦荡无私是我自己的感受呢?还是它的灵性所至呢?当然,狂风暴雨大槐树见得多了,雷鸣电闪对于大槐树来说自然也是家常便饭,至于干旱,尚或严冬,甚至苦夏,更不能奈何大槐树一根枝条。大槐树宽容、坦荡、无私,阅尽世上的沧桑,经受世上的苦痛欢乐,对于世上万事万物的必然,早已经了然于胸,它始终不渝地遵循着“天道”,这应该是为人所见的事实。

大槐树是我们村的骄傲,又是我们村当然的活动中心。大槐树前面是一口水塘,水塘不大,但塘水清清,常年不断。无论冬夏,妇女们总是拥抱着水塘洗洗涮涮,嘻嘻哈哈地笑声不断。妇女们的笑声和有节奏的捶衣声,还有大槐树深沉的苍绿色,以及无时不在地荫庇,把我们这个鲁中的小村子装点出了几分江南气象。我们村的女人都长得水灵灵的,实在是要感谢大槐树的。大槐树不独荫庇妇女们,全村不论男女老少大人小孩有事没事,每天都要到大槐树底下走走转一转。一大早,老人们沏上一壶茶,叫孙子端着,祖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话,慢慢地来到大槐树下,孙子放下茶壶转眼之间就没了影子,早有玩伴在那边向他招手呢。老人慢慢喝着茶,摆上一盘棋,呼啦啦围过来许多人,棋刚开局,动嘴的,动手的,支招的,推推桑桑地围上来一大圈。赢了的,得意地骂着人:“你个臭棋篓子!”。输了的一边还嘴,一边摆棋:“再来!”不管赢了输了,转眼也就忘了。卖糕饼的来了,向来是不进村的,就到大槐树底下,馋嘴的媳妇和好吃的孩子都会来这里,用不着沿街串巷地吆喝。米粉上面放了蒜末和芫荽,很好吃。江米切糕也是馋人的点心。爷爷经不住小孙子的纠缠,也会切上一小块,还得和围上来的三五个孩子分着吃。摇着货郎鼓的货郎来了,来到大槐树下,贪图这里热闹,不走了,将货郎担子放下,靠在树下悠悠地吸着烟,任女人和孩子们去挑拣自己喜爱的东西。不买只看也行,戴上试试,看好不好,也行。货郎鼓被孩子们抢了去,一边摇着一边在大槐树下转着圈子地跑。那快乐的笑声大半个村子都能听得见。

如果村上男人们有事了,就说到大槐树聚齐,商量商量再说吧。若是女人们肚里有悄悄话实在憋不住了,也会向大槐树走去。背上有娃娃,手里拿着阵线活计,朝大槐树下一站,一会儿工夫就能聚集上三个五个的女人,一个一个抢着说。东家长西家短,七嘴八舌,叽叽喳喳一阵子,不是婆婆来找,儿女在喊,凶巴巴的丈夫来瞪眼,是不会回家的。若是什么事情商量好了,就说大槐树作证,就这么定了。若是什么人对什么人不满,生得气大了,就说大槐树有知,早万是要报应的。

大槐树不说话,但是历史的变迁,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它的年轮上。义和团在这里起过事,聚来的,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好后生。树上挂满了红布条,脖子上扎着红布条,大家使劲地喊“杀洋毛子”,然后一阵风地出了村。后来听说他们去了京城,到底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。日本鬼子在大槐树下杀过人的。那是村上的一个后生,说他是“八路”,杀了一个日本兵,逃了,被抓了回来。日本鬼子先是挑了那后生的脚筋,又在伤口处挫了盐,最后鬼子们当着全村父老的面用刺刀挑了那后生,肠子从大槐树下拖出去老远。临走日本人说,谁还敢当“八路”,就是这个下场!

解放后土改工作队的办公地点就在大槐树下,量地的拐尺,就是用两根大槐树的枝条做的。抗美援朝的时候,县上演出队的一出“活报剧”演到了大槐树下,至今人们还记得“杜鲁门”拿着一个打气筒给“李承晚”打气的场景。气筒一按“李乘晚”的肚子一鼓一鼓地,很好玩。“打气筒”是没有的,是人比划的;李承晚也是没有的,是演员演得。一些人在演戏,一些人就把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的标语贴到了大槐树上,红红绿绿的,帖了好几张。常香玉捐飞机的事是在大槐树下听说的,全村男女老少同时发出了赞许的啧啧声,于是,有好几个小伙子非要报名参军不可。有一个本家叔叔,当时才十二三岁吧,至今人坏书树底下进行的,锣鼓喧天地闹了一整天。大家把牛牵来,把犁扛来,一人一票地选了社长,然后一合计就下地干活去了。成立人民公社的时候就没有大槐树什么事了。公社在一片麦地里搭了一个好大的台子,还用松柏树枝搭起了一座牌楼,光爆竹就打了两个多钟头。庆祝大会没开完,好多松柏树枝就被大风刮走了。红纸标语被风撕的满天飞。

我参军那一年,母亲和乡亲们送我出村。一朵大红花戴在我的胸前,下面垂着的纸条上写着“、“一人参军,全家光荣”。来到大槐树下,母亲从地上捡起几粒大槐树种子塞到我手里,母亲叮嘱我说,能避邪的,千万保存好。我记着母亲的话,把槐树种子包好,贴身子放着。几十年就这样贴身地带着,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。从此我走南闯北,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游子,几十年间背井离乡风风雨雨,但是大槐树的种子始终贴身地带着。

我始终记着大槐树的坦荡宽容平静和无私。人老了惆怅、牢骚也就更少了。我常想,大槐树的人就该是这个样子吧。当年离开家的时候,我没有来得及给大槐树鞠一躬,就匆匆地走了。一别数十年,没有给大槐树鞠一躬,始终觉得是我人生中一个很大的遗憾。人老了,不但没有忘记大槐树,反而更加思念起它来。可是,当我写信向家里人问起大槐树的时候,家里人说,大槐树早就被人砍倒了,没了!怎么就砍了呢!我吃惊不小。家里人说,人家说,娃娃们念书没有课桌不行,于是就砍了大槐树,做了课桌板凳了。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我买了张火车票,急急忙忙地往家赶,我不相信大槐树真的会被砍了。虽然我明白,家里人是不会骗我的,但是我还是无法想象大槐树从我们村消失对我们村子是多大的打击。

大槐树确实被砍了,此地空无一物。大槐树被砍倒之后,那口水塘随后就彻底干枯了,里边填满了臭烘烘的垃圾和死鸡死狗。往日的风水宝地,大人们不去了,孩子们也不去了,进村的小商小贩更不去了。所有的人都躲着走。新建的村子向东边迁移,离开大槐树远远的,一排排的红砖房,都按上了厚重的大铁门和老虎笼子似的防盗网。街上行人稀少,谁见了谁都好像冷冷的。我坐在大槐树遗址下,久久地不愿离去,眼里湿湿的。

临走,我把自己随身携带的,母亲给我的“避邪”之物——槐树种子埋进了土里,我知道它离“家”太久,离“娘”太久了,是不会发芽的,然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家人告诉我,当时砍树的时候,村上没有人动手,还是高价请了几个外地人,用了七八天的时间才把大槐树彻底放倒的。一斧子砍下去,满树的枝条不停地抖动起来,树叶哗哗地往下落,被砍的地方流出许多水来,竟然像流血一样,是红色的。村里人说那是大槐树有灵。

明天就要走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“大槐树”没有了,无牵无挂了!这一夜我没有睡觉,睡不着。我不知道有没有地方受理我的诉状。我作为大槐树的子孙,想起诉砍倒大槐树的人,把后半辈子陪上也在所不辞。叔叔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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